迷雾铃

向死而生,只为生命。

《火车》

 
 

   
  BY 迷雾铃

 

  *是龙裘龙,微含一点龙裘。
  *现代paro预定。
  

 
 
 
  01

 

  19岁那年,他们有了自己的私人宿舍,就在辛德利亚学院两条街以外的大道。

  星期天,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露着光秃秃的枝干,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裘达尔身上残留有奶油的松软香气,他左手拿着装着甜甜圈和面包的袋子,右手垂在身边,贴得离练白龙很近。
  街对面公园里面,穿得厚厚的小孩子们正在玩着球,干涸了整整半个秋季的下水道口前堆积着厚厚的落叶,那些小捣蛋鬼把水桶故意打翻,形成一个水洼。现在,球正漂浮在水面上,有油性马克笔写上的“D·A”两个大字的那面朝上,他认出是丹尼尔的足球。
  他们继续走,拐过第三个拐角,那里是一整条倒闭废弃的商店街,飞舞着落叶和广告条。裘达尔的下巴埋在深红的围巾里,他吐息很轻,像蝉翼一样轻薄,几乎要随风飘走。
  无声无息地,他们穿过商店街,风四处呼号着游荡,练白龙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界面,一边听着。他的长靴踩着枯黄的地面发出脆响,麻雀在枝头懒惰的细小吵闹,孩子们逐渐遥远的嬉闹叫喊——还有裘达尔的呼吸声,截然不同,有着重量。
  柏油马路空空荡荡,鞋尖踢开小小的榛子,落叶无声旋转过他俩身边,他喉头郁结着一团很轻柔的烟雾。裘达尔扯着围巾抬头望向被树枝脉络分割的天空时,练白龙则望向他的侧脸,他的眼睛里里折射着白茫茫的天空。
  终于,他闻到了干玫瑰的气息,他们拐过里滋尔大饭店的后面,来到紧贴着河边的第四大街。白天的时候它是落寞的,被人遗忘着,没有任何人。只有花香顺着被铁链锁住的街尾花店的玻璃门间飘出来。
  街拐角的公寓门口有一个短促的吻。裘达尔把手放在铁扶手上,抢先练白龙一步,身体探过空气凝聚的栏杆。而他的双眼离得很近,而里面是一片笼罩在阴影里面的血海,那时练白龙还尚未意识到,它将会在过去数十年一直翻滚着。
  裘达尔露出坏笑。

 
  直到有一天,练白龙将看见它的凝固,然后是黯淡,最后,像莫斯科的雪一样冰冷而朦胧。
  而他?他将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脸,直到未来的某天,火车呼啸而过。

 

  02

 
 
  他时隔29年再次回到了这个小城区,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被催生了更多的杂草、苔藓以及铁锈,当他踩在通往地面的阶梯上时还扬起不少灰尘和碎屑——里面有纸片有沙粒,还有一些像是婚礼时候用的亮片。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他的铂金戒指,然后深呼吸,吐气,把肺腑里淤积的沉重压抑的气息吐出来,然后吸进去更加痛楚的空气——它们还发挥着效力。
  他把自己用那件老大衣裹紧,密不透风,然后收紧铁铲两边的松紧带,背好,再迈开沉重的步子,出了地铁站,向着老坟场慢慢走去。他无暇顾及手被玫瑰花的利刺扎伤,对他来说,疼痛是一件疲倦已久的事情。
 
  新鲜的红玫瑰,有着这片苍白城区所没有的鲜艳色彩,残留鲜活而又生机勃勃——他已经步入中年了,长久锻炼的手上青筋浮起,过度的劳累已经让他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夹杂白发的额发下的眉眼间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在别人眼睛中看见自己,沉重的眼皮底下浑浊的灰蓝色,像是风暴过后仍阴沉的天空。
  他沉重地喘着气,没入熟悉的一栋栋建筑物中,那里有废弃的诊所、电器屋和商店,掉色的木板斜插在门口。那些死去的店铺正如同步入暮年的一匹匹野兽,牙齿已经松脱,脊椎断裂塌陷下去,寒风呼啸而过,废弃的老房子发出濒死的哀嚎声,被杂草的海洋淹没,等待最终的死亡。
  天是雪白的,地是雪白的,街道也是雪白的。他擦了擦眼睛,缓慢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过小路,在积雪上面印一层新的脚印,逐渐没入小树林里,那里的空气氤氲着雪的寒冷。
 
  终于,他穿过小巷,来到了那段废弃的铁路面前,那上面积攒了厚厚的灰尘,他来到了火车的最后终点——铁轨正中心有着一块红的刺眼的石头。
 

  就是这里了。他放下花束,吃力的卸下铁铲,开始挖。

 

 
 
  03

 
 

 
  拐过转角的时候,他撞上一团袅袅飘散的烟雾,他向前望,看到黑暗中一双懒惰的眼睛,然后才是那张脸。

  沙发刚刚好拥挤得下两个刚刚成年的男人。裘达尔从架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包酒精棉球,扳着练白龙的下巴狠狠地擦他的脸,好像要把那双眼睛下浓重的黑眼圈一起擦掉一样。
  练白龙抬着头,看见裘达尔皱着眉,嘴角一直僵硬地绷着,手上用力。他凝视几秒,看不出来是讨厌还是什么。
 
  窗大开着,涌进来温暖的夜风,带来浓郁的夜晚都市的气息和潮湿雨味。他的眼睛余光瞄到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晚城市车辆来来往往,下着朦胧细雨,雾气在玻璃窗上汇聚成颗颗雨滴,整个城市在水滴之中被倒转。
 
  “做了噩梦就去打架?”裘达尔哼哼。练白龙把目光转回裘达尔脸上,他已经收敛了笑容,看着他把染血的酒精棉球丢进铁盘里面,在他嘴角贴上创可贴。“挺有能耐嘛。”

  “……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大半夜的跑去打架进了病房的?”他碰了碰嘴角,疼的他龇牙咧嘴,裘达尔瞪了他一眼。厨房里面飘来肉桂粉和奶油的味道,练白龙把裘达尔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双腿移开,起身关上窗打开空调,开了落地灯,绕过茶几去厨房。
  裘达尔又瞪了他一眼,活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他无可置疑地耸耸肩,打开了灯,屋子瞬间亮堂起来,暖滋滋的黄色灯光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和说不出的诡异。他可不打算开个烛光晚餐——当然开了也是白开——他们血管里面没有什么浪漫细胞在里头,一点点都没有。
  练白龙把黄油块丢进煎锅里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看向墙上的Zombie挂钟,现在正是晚上七点半,吃完饭他正好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去搞定他的论文。
  等待黄油融化的过程中,他随手拿了冰箱柜子上面裘达尔堆在那边的论文稿,那是以“Llbqed”单词为题的英文稿。
  他默默地咀嚼那个单词——“光量子电动力学”?真是太不可思议,裘达尔居然会从十多个论点里面选这个。他挑挑眉。
 
  客厅里传来裘达尔的声音:“喂,要看哪个?《死寂》还是《招魂》?”
  “还看恐怖片?”他用铁铲把融化的黄油铺匀,然后放进一块解冻的鸡胸肉,时针慢慢地挪动,厨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昏黄。
  “不可以吗?”裘达尔嚷嚷。
  “我没说不行……!那就《安娜贝尔》。还有,叫人要叫名字,裘达尔。”
  裘达尔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他用了正常的说话声,他笑着说道:“这间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咱们都知道谁在叫谁。”
  “……那也要叫名字。”
  “……好古板啊!”
 
  练白龙耸耸肩,不再予以回答。一时间世界里只剩下黄油在锅里沸腾的滋滋声,和电视机里传来的标准恐怖片的开头曲,窗外的雨大起来,雨声淹没了第四大街的喧闹和河对岸传来的音乐声。
  等他端着最后一道晚餐走进客厅,裘达尔裹着空调被蜷缩在沙发上面,电视机里面播到约翰打开白色盒子,露出安娜贝尔恐怖而发皱的脸的一幕。
  那团被子有规律地起伏着,他挑挑眉,放下碟子,正打算掀开被子的时候,被裘达尔突如其来地握住手腕,摔到沙发上面。
  ——熟悉的恶作剧一样的亲吻。这种事情对于两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还是件刺激的事情——关于两个大学毕业生的21和22岁,好奇心旺盛,前程似锦。
  练白龙看见裘达尔盯着他的眼睛,红而浑浊,可他还是在那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格外地清晰,直到裘达尔俯下身,世界颠倒过来,在眼中,在雨滴里。
   
  当他搭着外套嚼着凉掉的饭菜,根本无心把注意力集中在恐怖片上面,他把目光投向城市对面的新奥斯曼城,那里繁华依旧,在雨夜里好似凝固的火光。
  他离开了那个噩梦一般的城市,远离掉那个城市小巷子里面的肮脏,最后,练白龙想,他也要离那栋房子远一点。
  如果可以,他希望在未来的十年,市长——或者别的什么人能够拆掉那段老旧的铁轨。他乐观地想到也许数十年之后再回来,那里的老工业区会被新的繁荣建筑占据。
练白龙开了罐啤酒,他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扒拉着饭,远方帝国大厦的探照灯照入漆黑的阴沉的夜空,有如海底——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像着深海生长的生命一样,终生不能见光。

在影片的结束,他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昂头向上望着带着湿痕的天花板,他脑海里充盈着许多只会在酒足饭饱之后才有的幻想和问题。他从这繁忙而且不得片刻喘息的学业中脱离,然后是短暂的休息,紧接着他挑个工作,也许不会足够忙碌的薪水充足的工作,假期可以让他可以和姐姐一起旅游,还要捞上裘达尔。

  再然后呢?他忽然想到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对练白龙的如今来说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问题,但是他脸上浅浅的伤疤在这一刻如同火燎般隐隐作痛起来,发烫,显得他那么地无以适从。
  他站起,脑海里回荡着那些荒谬的问题。

 
  他会死吗?
  裘达尔会死吗?
  像他小时候一样?
 

  练白龙拧开水龙头,让它随水流冲散,可它还蕴结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囤积起更加可笑的疑虑。

 
  他在回答快到达唇舌之间的时候把它嚼碎。

 
 
 
  04
 

 
 
  练白龙在椅子上躺下。

  他睡了三个小时,或者是更多,头痛欲裂,前天晚上的前半段记忆异常地清晰,现在他嘴里还有午餐肉的味道,浓浓的酒味反而成为了忽视的东西,也许他还吐过,因为浆糊脑海里有洗手间的灯光在闪来闪去。
  咔哒。莉莎医生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一下子晃得他有些意志模糊起来,医院的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火焰的幻觉碎片被从他的脑海里驱散。然后,他被要求闭上眼睛。
 

  练白龙抽了抽鼻子。

 

  经过商店的时候,他往购物袋里塞了店门口五美元一瓶的劣质红酒,以及很多速冻食品和罐头,活像个要去渡过瘟疫的老兵。他默默地走出去,拿着冷藏食品和冻僵的罐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沿着冻结的河畔走回住宅。
  巷子很昏暗,飞蛾一心一意地围绕着灯泡飞舞,他缩在黑色的围巾里面,胃里空空如也,空洞得他不安,它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潜藏入他的骨髓里面,塞满每一根血管,在他上楼的时候抽去他的力气,练白龙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他在上楼梯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他扶着栏杆站稳,不动声色地摸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户朦朦胧胧地亮着,弥漫着熟悉已久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靠近桌子的地方有着经久不变的酒味,他把背包丢在单人沙发上。
 
 
  医生拉开帘子,然后是翻找档案的声音。
  
 
  练白龙正站在客厅中心,他一点一点地把桌子上七零八落的啤酒瓶收拾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厨房订热了咖喱牛肉,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儿地倒进碟子里,然后在柜子的影碟上面数到第十七下,抽出来,塞进电视机里面。
  他努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五花八门的菜式从脑海里抹去。
  练白龙的后脑勺痛得不得了,他记得药柜里面有吗啡和西飞林,于是他缓缓地蹲下来,翻找起来。
  吗啡,两片,止痛药。他把它们塞进嘴里,然后开了红酒用一口酒把药咽进肚子,再为自己倒上一杯,一气呵成。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喝酒,这时候才感受到一丝丝慰藉,他的体温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酒液在胃里散发的热量,促使他用酒精填满空空荡荡的胃,物理性地把自己填满而充盈起来,他忽然发出了喑哑的轻笑,脑袋昏昏沉沉而肿胀地发痛,进而变得模糊,而且无法忍耐起来。
  他并不会喝酒。

  医生翻找档案,时钟一格一格地移动的声音。

 
  “你喝醉了,白龙。”他听见厨房里面传来恋人的声音——那个幽灵从棺材里面爬出来,泥土对他来说不是阻隔。
  他正站在厨房的入口,就像一团浓稠而涌动着的阴影,前进的时候没有活人的脚步声,朦胧声音隔着薄暗的面纱传来。
  练白龙的耳朵被水流彻底地堵住了,然后幽灵俯下身,没有触感地在他视线中拍上他的肩膀。他的右手边是窗外照进来的街灯的光,幽灵站在阴暗处,把他扯进黑暗之中,促使他缓慢而吃力地站起来,从沙发中起来,感到双脚几乎不属于自己。
  他拐过走廊,扶着墙纸,那团浓稠的黑暗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练白龙扯着楼梯间那些窗户的窗框上了楼梯,他胃里一直滚烫得吓人,每一步都是竭尽全力。他来到月光盈满的二楼,窗户严严实实的,影子在木地板上被拖得很长,白色的纱帘微微舞动。

  他走进月光中。
 
  “好啦,去睡一觉吧。”背后传来幽灵的声音,他正停在月光照耀不到的楼梯拐角,头上笼罩着一层细密的黑纱,在那之后看不见任何的颜色,只是朦胧一片。
  “嗯。”练白龙回答到,然后他就失去了记忆,最后记得只是坠落的感觉,口鼻埋入布料里面,有着薰衣草香精淡淡的气息,涌入鼻腔直达大脑,无声无息地进入脑海,掐断了老旧电线的运作。
 
 
  他在脑海里快速地过完了自己的小前半生,脑海里跃动着无数个不同色彩的画面——然后他摔倒了,摔倒地上,摔倒在火车铁轨对面的沙地上,有一双手从背后而来,踉踉跄跄地把他拖到对岸。
  不要、不要!他挣扎着拼命地往前爬,很多很多人的脚步声急急忙忙地从他听觉中飞速靠近,再飞速远去,视线中他从大人的闪过腿间看见那栋燃烧的老房子,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喊母亲,喊哥哥,泪水把整个世界模糊成晃动的色块,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悲伤。
  最后,火车来了,车灯像两团光包裹住车头,无法阻挡地呼啸而过,撞碎黑夜,撞碎人群,撞碎那道火光,挡在他面前,碾碎过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呆坐在原地,感到有雨滴从上方落下,带着温度落在脸颊上。
  诊室消失了,医生的声音被扭曲成别的什么话,他呼吸很重。
 

  “睡一会吧,还有时间 ”

 
 
  他缓缓地仰起头。

 

  是裘达尔。
 

 
 
  05

 
 
 
 
  练白瑛卸下单肩背包,医院的楼道灯发出电流平稳的嗡鸣,她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传的很远,没入远方的黑暗拐角,在那里有一扇窗户。透过横挡在窗前的枝干,外面的世界正被鹅毛大雪笼罩。
  她拿着背包,疲惫地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医院通往二楼的楼梯。按着地址和指示牌,左拐,走,右拐,走,右拐,然后停下,医疗室的门口亮着“使用中”的红灯,冰冷的红光照亮了一小片昏暗,那之中的诊室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一片死寂。她听见自己凝重的呼吸声,像是破了的风箱般跑风而沙哑。
  她走上前去,将自己耳边的发撩到耳后,透过站着污渍的玻璃,她在绿色席子上看见心理医生摇晃的影子,而角落的阴影里放着胞弟的背包以及水杯,一叠整整齐齐的病例被放在桌子上,用圆珠笔和未开封的药品压着。
  她站着看了很久,嘴里弥漫着口红的味道。看着医生走来走去,他的影子不真切地在幕布上掠动,而她看不见练白龙是哪团影子的代表,作为一块活着的阴影,不似他已经融进那团黑暗。

  她站着,努力瞪大眼睛,驱散掉困意,期待着在几个小时之后,可以给胞弟来个迟到三年的拥抱。

 

  06

 
 
  练白龙是被窗外麻雀的晨间议会吵醒的,他揉着太阳穴起来,把窗帘拉上之前看了一下,从钟楼的缝隙中看见太阳正透过云层照向城市,莫斯科河面上空无一船——这是个清爽的早晨,星期六的早晨,有充足的一整天的时间从繁忙的工作里面缓过神来。
  他在不吵醒裘达尔的情况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裘达尔只是哼哼着翻了个身,趴在他身上的红宝石打了个滚。他披上一间居家的格子大衣,慢悠悠地走进洗手间,百叶窗外透来明亮的阳光,他洗脸的时候自己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稚气,他脸上的疤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或许是阳光的错觉。
  他又联想到在大学宿舍时对着镜子刷牙,阳光一样地灿烂,校园一片宁静。那是同一个太阳投下的阳光,他从来不在这片阳光下若有所思过,因为那时候,他每天会重要地睁开一次眼——练白龙记起来开学的第一次睁眼,进入视线的是放在床边的书籍以及姐姐的相册。然后是某天他睁开眼,是他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个舍友送的香囊。最后毕业那一天,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发小的后背和蜷缩在枕边的猫崽,那天他的宿舍的人都回家了,他捏着裘达尔的鼻子把他叫醒。
  现在他在法律行业中非常年轻——他才28岁,事业有望。
 
  练白龙系上围裙,把面包片塞进面包机,解冻牛奶和果酱。

  他的生活正在走向正轨,而这条阳光大道通往他30岁的升职,40岁当合伙人的日子,然后是65岁的退休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一丝的不妥,就像一条标准的人生流水线,没有任何的差错,并且他的人生也许就会那样一直一帆风顺地走下去了。
  没错,一帆风顺。他耸耸肩膀翻转煎蛋和培根,橄榄油滋滋的美好的声音,弥漫在空气中早餐的香气预示着假期的早晨,他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做早餐。裘达尔一般会在早上八点半的时候起床,迷迷糊糊地吃早餐,然后回笼觉睡到中午起床。
  这种生活真的属于我吗?他接了一杯自来水,喝的时候那些问题从他视线中的玻璃杯底冒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他又侧过身看了看卧室里熟睡的人,红宝石正从床上跳下来,蹲在饲料盆边喵喵叫。
  练白龙眨眨眼,什么都没说,他喂了猫,拿走煮好的咖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他们大学住宿时期的那种电视机型号还很好用。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蒸汽升向天花板。
 
  加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人生规划里面应该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和某人结婚”。
  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现在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件事情了。
 
  他在想什么时候在去秘密地买个戒指。脑子里面已经在想裘达尔惊讶的表情,觉得有趣。
  现在的时代规则不能束缚他,他根本对那种事情不屑一顾,他只是搅拌着咖啡,告诉自己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没有任何区别。他看着这副模样,像一头蛮牛,好像谁要来抢走他的东西,就要把那人撞飞似的。
  很好,说来好笑,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对方,这个名号徒有虚表。他们住在一起,有比较稳定的收入,上个床是家常便饭,甚至每个星期天去一间餐馆吃个饭,庆祝一下休息日——可能是阿科里莎的小餐馆也可能是一间小酒吧,裘达尔喜欢马丁尼。酒精,酒精,最后还是酒精,星期一的上午从宿醉里清醒,来一个还有隔夜酒味的吻。
 
  照这么来说,“结婚”的确合乎常理,和他的人生规划一样挑不出一点骨头,他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那好吧。练白龙想,搅拌咖啡。

  
 
  这会是美好新人生的开始吗?

 

 
 
  06
 

 

 
  他拼命跑啊跑啊,拼命地追啊,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越出他的喉咙间。他一直盯着列车中那个来自过去记忆里面的影子,那个最为致命的影子,他从冰冷的铁床上坐了起来,来到这无数班黑皮火车的座位上,侧脸被阴冷的弱光凸显出来,苍白而毫无血色地笼罩着朦胧的灰色面纱般,模糊不清。
  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的红眼睛,那么清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站台,掠过一道道褪色的警戒线,像是一个疯子,不,他本来就已经疯了,彻底的疯了。他要越过死亡通知书,要越过那段公路,要越过车的残骸,去追逐一个理念上不存在的亡魂。

  他沿着站台狂奔,脚步声回荡在几乎全部熄灯的黑暗中,把现实都抛之脑后——他就快要死了,精疲力尽而死了,他的体力在一点点的流失,可列车越来越快,就快要脱离站台了!
  血腥味弥漫鼻腔,痛觉姗姗来迟,他咬着的下唇浮动着酥麻的痛感,大量分泌的腺上激素冲撞得他颅腔内满是晕眩。可是他还是拼命的跑,拼命地追,拼命地呼吸,吸进来无济于事的虚假燃油。他的全副神经都在恐惧地收缩着,不知道是害怕自己就这样死去在过去的旧梦,还是最终把谁的面孔遗忘掉,他的喉间有什么东西沉重有力的冲撞,就快要从窒息的胸膛里面跃出来。
  他边跑边喊,可是拖出口名字化作一连串粘稠的字音,就像是无法完成的咒语。
  车窗里面的人一直在看着他跑,站台被拉长,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飞扬的黑纱之下露出,如同凝固的血液,迷惑却无时无刻提醒着他现实。
  可他还是跑呀,拼命地跑——因为那双眼睛里面包含了他一半的灵魂,所有的身心,他已经死去的正如同复活僵尸一般的爱情,血浓于血。
  那是幻觉吗?他眼前一阵白光。

 
  而他无法回答自己,他只是把不想眼睛闭上,再次遗失最后的幻影。

 

  07

 
  
  到达列宁格勒火车站时已经是深夜了,黑天鹅绒般的夜空缀满了闪耀的星星,练白龙透过古老的车窗望向外面,对窗外的世界记忆深刻。他记得很清楚,不夜城莫斯科从头到尾亮着金黄的大灯,将自己装扮为华丽的老妇人。窗外车流如织,买玫瑰花的小商贩推着花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明亮如星的灯光充盈满整个大厅,穿堂风幽幽地吹过,他从空气中闻到石灰的味道,还有夜晚的气息。裘达尔一直在他身边翻阅杂志,练白龙侧过头,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上的图片看。
  寂静。候车站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人,有一两张熟悉的亚洲面孔,他哈出一口气,裘达尔慢慢挪到他手边,身上有着淡淡的烟味,练白龙一直把它当做冬天的气息来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来看,离检票还有五分钟了,然后他们将要分别两个星期,直到裘达尔从他老家回来。
  车站的灯光明亮,花岗岩的瓷砖上折射着明亮的灯影,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四周显得那么空空荡荡而又寂静,他的右手边是绵软的呼吸声,翻动杂志的声音,行李箱停在他的腿边。
  秒针无声地移动,他感觉冷汗湿透了背心。

  练白龙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有两分钟。
 
  然后裘达尔叫他了,他盒上杂志,:“喂,练白龙。”
  练白龙回头,撞上那双红如火焰的眼睛,看着裘达尔伸过手来,掌心向上摊开,口气平淡地吐字:“手,给我。”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把手递上去了,裘达尔扯着练白龙的手过来看,他的睫毛有点长,呼吸很近,手掌传过来温暖而真实的温度,指尖纤长白皙,骨节分明。他感到自己无声地咽着口水——烟味。那种淡淡烟味更浓了,还有薰衣草洗发露的香气,那是寒冬的气息。
  裘达尔忽地噗嗤笑了出来,他抬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练白龙看,笑容就像烟花一样,有一种温暖的温度散发出来。他用食指和拇指圈练白龙的无名指,露出的灿烂笑容让人甚至那不觉得那是坏笑,练白龙的心跳开始加速起来,他觉得脸上发热起来,然后裘达尔的嘴唇开开合合,说了什么,但是他已经无法想起来了,因为他满脑子回荡着一个词。然后从一个词里面勉勉强强变成一句话:

  戒指。
  他知道戒指的事情了。
 
  “白龙,”裘达尔站起来,目视前方,脸埋在围巾下,“到时间了,走囖。”
  练白龙只是呆愣地跟着他站起来,咬着牙关,满脸虚汗地逃避裘达尔的目光,而裘达尔只是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对他无声地笑了笑,掐了把练白龙滚烫的脸,然后扭头向着车站走去。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裘达尔要离开了。练白龙攥紧手,感受到十指陷入掌心的触感,指甲扣得掌心发疼。可是他动不了,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他看着裘达尔穿过检票口,来到车站的灯光下,列车正缓缓进站,他的背影就像是一道影子用锋利刀刃削成的一个形体,即将消融在雪里。
 
  那时候大脑空空如也,他想起十八年前裘达尔出国时候的背影,紧接着想起相恋十三年的恋人恒久不变的笑容。
 
 
  至今,练白龙想起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蠢得要死。因为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追了上去。
  他翻过检票口,而那列去往北京的火车开动了,他就追着火车拼命奔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裘达尔也在看着他。

 
  “你答不答应!?”

 
  他大喊,用自己全部血液汇聚的温度大喊,裘达尔愣在原地,他哈出一口雪白的雾,然后回过神般,他露出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把食指放在唇上——而在那刹那,时隔十年,他再次想起21岁时候的妄想,那是他仅存有关于裘达尔的世界的有声片段之一,他抓住那个随风飘来的词。
  裘达尔眨眨眼,一个雪夜,有一个堪称漂亮的坏笑。
 

  “秘密。”
 

 
 
  08

 
 

  裘达尔升职以后,他们去了莫斯科长达三年的驻地考察——那时候他们已经脱离了年少轻狂时期,而他长得和裘达尔差不多高了,他们搬到了莫斯科的郊区,那里总是下着雪,练白龙还记得那里第一个春天,树林地绿草如茵。
 
  裘达尔每天哼哧哼哧跟着他跑步,美曰其名锻炼,实际上经常偷懒。他们跑步的时候会经过莫斯科一段废弃的铁轨,然后沿着木质的道路跑过冻结的冰河,再到小桥,最后慢跑过小教堂,一条延伸过旧修道院的小路通往商业街。然后他们喘着粗气慢跑过一片小树林,裘达尔会加速,跑在他前面,就像从小到大一样,他步伐轻快,像一道轻飘飘的风。
  练白龙跟在他身后,盯着从剪短的黑发下露出来的一小片通红皮肤,汗水湿透了他的额发和背心。
  “哈……不如叫它‘活铁轨’吧。”裘达尔率先跑过那段没有积雪的新铁道时,他说,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发尾像麻雀一样跳跃,头发就像鸟蓬松的羽毛,练白龙沉重地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他,寒风正在入侵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天蒙蒙亮起来,他们快穿过那片小树林了,练白龙加快了节奏,跟在裘达尔身后,他短促地闭上眼睛,轻声喃喃到:“为什么?”
  裘达尔也没有回答他。他继续跑,加快速度,两侧的小树林在他们身侧两边飞速后退,练白龙抬抬眉头,加紧脚步追上他。
  最后,他们冲出那片小树林,更加充足的光线和寒冷空气与他们迎面撞上,前方是豁然开朗开来。他们同时间停下来,一前一后站在黑色公路的一侧,公路广阔的路面上除了积雪是空空荡荡的一片。练白龙看到裘达尔回头,他扯开高领,用袖子擦了擦满脸汗,抬起来,嘴角弯弯:
  “你这话好像在问我乌鸦为什么是写字台一样。”他打笑般说到,却撇着嘴,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练白龙,就像涌动的血海,昏暗中如同镜子,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然后是整个世界。
 
   
  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练白龙愣了愣,张开口——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如今想起来,他应该回答的——但裘达尔又露出了笑容,他勾起嘴角,练白龙即将吐出而滞在舌尖的话语被随之而堵住,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他把那三个字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们肩并肩走回家,在十字路口分手。
  他的记忆停顿在裘达尔消失转角的那一刻,而那是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笑容。
 
  他们下次见面将会发生在医院,那里是死神的地盘。

 
 

  09
 

 
 

  完整的练白龙死去的那一天大概可以那么概括:
 
 
  凌晨的电话。
  超速。
  止痛药。
  医院。
  病房。
  止痛药。
  指示灯。
  灭了的指示灯。
  消毒水。
  停尸房。
  止痛药。
  葬礼。
  祭日。
  怀抱,温暖的怀抱。
  最后是烟。
  烟草。
  烟草的味道。

 
  ——裘达尔的味道。

 
  他冰冷的眼眶里终于涌出温热的泪水,不属于他的体温一并流逝,真正的寒冬降临了。
  他第一次觉得那栋房子是那么大,他放下外套,站在客厅中央,围绕他的是裘达尔存在的痕迹,然后,他的痛苦记忆只剩下数个片段,他站在客厅的里,埋没在阴冷里面,眼眶干涸得竟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只是很沉重的呼吸,胸膛一片空洞。
 
 
 

 
 
  10

 
 
  最终,他还是没有追上那列火车,它毫不留情地甩掉了他的追逐,没入俄罗斯边缘地带永恒的针叶林,黑漆漆的叶子上盖满皑皑白雪,像是没有四季交替的寒冬。
  他跪在站台上无声地嘶喊着,滚烫的眼泪滴在莫斯科站台的花岗岩地板上,融化了某块久远的污渍。他嘶哑的每一口气都声嘶力竭,那是来自肺腑深处心脏的痛苦呻吟,他向前跑着,追逐那个最后的幽灵。
 

  求求你,带我回去吧。

 
  最后的记忆,听觉停留在同伴狂奔来的脚步声,触感,他的仅存温度来自友人的怀抱,可是他的心是冷的,冷得他发抖,让他无法停止泪水涌出眼眶,而那个来自过去的幻影停在他的面前,俯下身用冷淡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旅行者——他的脖子上凝固着一块血渍,伤口如同巨大的蜈蚣,在白皙的皮肤上狰狞得扎眼。
  幻影眨眨眼睛,他漆黑的睫毛上凝聚着一块雪花。一如在莫斯科车站的那个夜晚,他们在黑夜里对视,并且把一半的灵魂永远留在了那个离别的站台,留在了这块寒冬占据的大地上,然后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在他的爱人身边。
  最后一眼是天空,站台天花板缝隙中苍白的天空,一只孤零零的渡鸦从天空中飞过,他再次眨眼。
 
  他又躺在了他们阳台上的靠背椅里,红宝石趴在他的大腿上打着瞌睡,他肚子上盖着印第安风的小毛毯。他的老情人正站在厨房,捣鼓着煎锅里面的晚餐,并且抱怨着天气真冷,什么时候跟着他回中国一趟。
  厨房里透着暖滋滋的灯光,有薄荷的味道涌入鼻腔。天空是白茫茫一片的。
  他闭上了双眼,黑暗中的旧梦侵袭而来——那个神魂颠倒的吻,那个亡灵的、美妙的吻。

  他再次回到了9岁,在老家的铁轨这岸,对岸是燃烧的老房子。然后他来到13岁那年的秋天,在老家,回到那个火车过道边,他拼命地奔跑,栏杆却在他到达铁轨的那一刻降下了,而裘达尔斜挎着背包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似乎要淹没在飞舞的枯叶中。
  火车要来了,练白龙焦急地惦着脚尖,伸着手想要去呼唤,红色的警告灯扑朔迷离——他眼睁睁看着火车呼啸将来,终于碾过他面前的铁轨,把气味和过去,连同记忆一起阻断。
  他呆愣在原地,手停滞在空中,火车震耳欲聋的哐哐声抹去着关于裘达尔的一切,像是绝望的一堵墙。
 
  火车呼啸而过。
 
  最后,他终于放下了手,火车依然驶着。他攥紧手,他是手心里那枚十二年后冰冷的戒指。
  他向前望,他们之间不仅仅隔着栏杆,隔着落叶,隔着一列来自莫斯科的火车,还隔着生与死。

 

  11

 

  
 
  练白龙把铁铲丢进草丛,他的右手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正拿着那个沾着泥土的红色的小盒子。
  他穿越那些建筑物,回到他来时的地方,埋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进空旷的地铁站,鞋跟发出沉重的响声。
  他在站台掉色的黄线之后站定,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盒子,最终还是把它打开了,黄铜锁扣有点生锈,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它。随之而来的,他再次闻到十二年前的味道,寒冬的味道,可这一次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药物治疗已经消退了他所有的记忆碎片,他闭上眼睛,想到那张脸,想到那双永远闭合的眼睛,想到那个幽灵在层层泥土之下安眠,闭合的双眼之下藏着他到那场车祸为止全部的二十五年记忆。
  他睁开双眼。
  毫无意外的,是裘达尔订购的那家公司的风格,黑天鹅绒中间是纯白朴素的戒指,没有丝毫的装饰,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列车还没来,他从天鹅绒里面取出戒指,把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对着光线仔仔细细地观摩。银白的光鲜亮丽,而铂金戒指已经磨损了,就像一个中年的男人应该有的岁月痕迹,黯淡的表面凝满了十二年的无数划痕。
  不像练白龙36岁,裘达尔32岁,他痛不欲生地渡过了四年,酒精中毒过,在死亡线上挣扎过,但最后他还是活下来了。
  当他40岁的时候,裘达尔依然是32岁。他的年龄就像一块永恒的墓碑,永远立在墓园的那颗梧桐树下,定格在前程似锦的32岁,定格在那个大雪天,定格在车灯相撞的那瞬间,不存在于他的所有幻想之中 。
  现在,十三年以后,练白龙数着自己45岁了,他的手骨节宽大,早已经青春不在。在第十三个祭日,他穿越栏杆来到死铁轨的中心,在泥土中找到那枚被埋藏的戒指。
  他对着昏暗的光观摩,那戒指内壁还清晰刻着“Llbqed”。练白龙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裘达尔要把他最喜欢的那篇论点可笑地刻在戒指上。他把它放在掌心把玩,转动戒指,一个一个字母默念——然后,然后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找到了什么感觉,练白龙的大脑飞速地转动起来,他缓慢而不可思议地用唇舌缓慢地分离每一个字母,拆开,分离,独立每一个字母:
 
 
  “L、L、B、Q、E、D.”
 

  再排序,重组。

 
  “L、B、L、Q、D、E.”
 

  最后,归为一类,再独立开来。
 

  “LBL.”和“QDE.”
 

  这是他们的名字的开头字母。
 
  他们是谁?
  答案不是别人,不是世界上其他的两个人,答案是练白龙和裘达尔。
 
  他呆愣在原地。
  就像是他们小时候做过的拼字游戏,浪漫的吓人,他却透过一字一句之间看见了裘达尔。他伫立在火车站台边,鲜红的围巾遮住口鼻,然后练白龙再慢慢地望向明亮的天花板,那列火车也随之而来了,撞碎隧道里的黑暗,带走了他的一半灵魂。
  里卡尔的列车进站了,他像一座雕像一般死寂地立在原地,列车里面的人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着这个男人像个小孩一样的流泪,他的泪水打湿衣襟,不停地掉落。
 
 
 
 
  12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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